习字琐忆
小学三年级结束那年的暑假,父亲开始让我练习写毛笔字。
他用毛边纸,折叠,裁剪,装订成一个大大的本子,然后在上面写好样儿,让我照着写。
每天写两页,大概五百多个字,两小时完成。
很多人问我,入门练的是什么体?临的是谁的帖?
其实,我们那时候没有字帖,我练得最多的是我父亲的字体。
他写的字,就是我的帖,根本不用考虑到底是练颜体呢,还是练柳体。
我没有选择的机会,也就没有这些困惑。
父亲的字在当地是非常有名的,村里谁家有白喜事,他就被请去,写挽联、帮道士写各种法牒、表奏、告示、文书之类。在农村,能用得到毛笔字的,大概只有此事。
至于过年写对联,家家都是自己写,或让家里小孩写,哪怕写得再丑,都不在乎。
唯独写给道士、写给鬼神看的那些东西,须得有敬意,要写得好的才行。
这不仅是个技术活,还特别考验体力。
我至今佩服他在人家里一写就是一两个通宵,写出来的大字、小字,有的写在白纸上,有的写在毛边纸上,有的写在黄表纸上,有的用黑笔写,有的用朱笔写,有的黑笔和朱笔混杂……
挂在屋里,有种庄严而神秘的美,似乎比我大字本上的字样更好看。
没有人说父亲的字不好,除了爷爷。
往往,我在写着字,爷爷过来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不好不好!我写一个你看看!”
然后就抢过我的笔,写了一个,说:“照这样写,你爸写的太瘦了!”
爷爷的字滚圆敦厚,沉稳有力,我照样画葫芦都画不好,只能把笔画写粗一点,表示我很听他的话。
父亲回来,瞟了一眼大字本,马上指着一个字,说:“这是你爷爷写的吧?你别学他,他的字太老实了。”我只得改变风格。这种情况,经常发生。
我爷爷只读过三年私塾,而且十岁才开始读。
在私塾,每天除了背书,就是练字。他一开始写字,就能写得很不错。
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纸,他就偷偷帮别的孩子写字,写满一张纸,能换来三张白纸。
这样写下来,居然就不用买纸了。
于是他每天写字的工作量,就比别的孩子多很多,这下就把字给练出来了。
那时候,我们有一个朴素的观念,要想把字写好,就是多写。
有时候,我的手臂写酸了,需要甩一甩,休息一下,父亲说:“不能休息,酸就是在长功夫,写到不酸,功夫就长了。”
于是,我便很喜欢写字写到胳膊酸的感觉,每每觉得自己又“功力大增”了。
但后来,不管怎么写,胳膊都不会酸了。
再到后来,学了中医,才知道酸对应肝木,对应东方,对应春天的生发之气。
原来这个道理,父亲早就知道了。
父亲说,你先别太在意写成什么样,最关键是要又快又好地、持续不断地写下去,写到一定的程度,自然就有感觉了。
的确,写着写着,就会有对美感的追求。
这种追求是主动的、自发的,不是外界强加的。
写到后来,说不上多美,反正自己看着还行,反正是按照自己觉得不错的方向去写的。
而且,速度是最不用说的。
我用毛笔写字,比用钢笔、圆珠笔快得多。
因为这些硬笔写字是有很大摩擦的,毛笔的摩擦最小,基本上,只要在虚空中,手腕随着意念舞动,字就可以出来。
刚读研究生的时候,宿舍里其他同学都在电脑上写文章,速度很快,而且可以随时修改。
我很羡慕,也买了电脑,但苦于打字速度太慢,写起文章来根本赶不上思维的速度,于是先用毛笔打好草稿,在慢慢敲进电脑。
好在,到了学期末,电脑打字的速度就快了。
毕业后,我不管搬到哪里,都会带着笔墨纸砚,但写字的时间大大变少了。
偶尔提笔写字,总觉得写得大不如前,心中未免惆怅不已。
写下此文,并不敢妄言说法,只想和朋友们分享我习字中的一些“酸”,一些“长”,还有一些“欢喜”。
古人天天写用毛笔写字,几乎每个人都是书法家,今人写字主要用手机、电脑,想写一笔好字,就成了一种奢侈。
岁暮,买来一些带挂历的宣纸,随手写一些字,良莠不齐,谈不上美,但至少,是一分真诚,一分祝福。
上周写了一些,没成想大家还挺喜欢,这次又写了一些送给朋友们,希望大家见此书帖,亦能“心生欢喜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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